我一直很相信我有一種能力,能從一個人的眼睛裏看見他最真實的情緒,所以總喜歡在和人交談的時候看他們的眼睛。但是,我現在身處的這座城市裡的人,并不習慣看著別人的眼睛,和他們說話時他們總愛看著地面,或者是看向別處,總之就是從不把眼睛抬起來,仿佛極力隱藏什麽,又或者過於害怕洩露什麽,讓人為難。
我猶記得,當年在自己的城市里,總是在上下班的時候擠在沙丁魚罐似的地鐵內,晃動的火車廂里就是日復一日的調調。陌生人之間有的只是對眼一望,沒有人能從對方的眼睛里讀得出什么。有一日黃昏,在同樣擁擠的Asia Jaya站,我遠遠就看見他。戴著墨黑眼鏡,身穿整齊的灰色恤衫手持著手杖,在候車黃線旁站得直挺挺。火車一來,迫不及待的人群險些把他推倒,我向前扶住他的手肘說一聲“be careful”,他卻溫文地笑笑,仿佛早已習慣這種推擠。而後我們交談,他沒看我一眼,卻一直把耳朵俯向我嘗試把我的話聽得更清楚。我們從交談裏面試著短暫的瞭解彼此,即便是那麼短短的數十分鐘。他說我的手溫和我的聲音一樣溫熱,我當下認為這不過是表示感謝的言辭。
我本打算把他一路送到中央車站附近的YMCA,他卻只讓我送到地鐵站外面,過了馬路之後他還需要再穿過一條小巷,他拍拍我的手說:“就送到這裡好了”。我還想堅持送下去,他又笑笑;“這路我閉著眼睛走了幾年,這條路的每一寸我都很清楚,真的不用擔心。”一句話,點醒了我那過分的操心。
我們站在路邊道再見,臨走前他遞給我一張名片,說希望下次還能“再見”到我。我看一看名片,原來他除了是位心理學碩士也是某大學內的講師,不怪乎他剛對我說:“我從不看人,我只聽他們”。
原來我一直執著於相信人的眼睛是誠實的,忘記了其實聲音和肢體語言之間是連接著一種奧秘。望著那身影,我似乎瞬間被教懂了一件事,被教懂了其實每個人都有一種隱藏的能力,我們總能透過這種能力看見、感受來自不同人之間情緒。離開了那座熟悉的城市,我來到了另一座陌生的城市,無由地想起了他所教懂我的道理。恍惚能夠明白,這裡的人為何總不看我,可能他們也在用一種自己的方式來感受我的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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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阿呆
刊登于《南洋商報》 副刊《商余》版。
這是我在一個失眠的夜晚,突地湧出來的一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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