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用一句話來形容今時今日的中國，不知你會想要用什麽樣的字句呢？會不會是查爾斯•狄更斯在《雙城記》里說過的那句：這是個最好的時代，也是個最壞的時代。（It was the best of times. It was the worst of times）
中國的超速發展，理所當然地博得國際的驚歎，實際上這個國家也正在為她的崛起埋單。從毒奶粉、北京奧運、上海世博、校園殺童案乃至富士康事件，還有更多的已被掩蓋了的事件，中国總是能从各个方面教人驚歎。那些看起來遠遠超乎想像範圍內的事件，所發生之頻密，其實背後透露著什麽？倘若曾在中國生活過，都不難發現在繁華得炫目的大城市里，充斥著許多毫無生氣可言的年輕臉孔。我時常在想，是什麽東西讓這些和我年紀相仿的人，變成了現在這個模樣？為何他們總是展露一副憂愁的臉孔，仿佛撿到金子也難以歡笑。當我與部份的他們交談的時候，卻更驚歎於，這些人一邊向我宣揚自己的愛國主義，另一邊則迫不及待表露出逃離自己國家的心態，這樣的矛盾常讓我困惑不已。
後來，我讀到了許知遠的著作《祖國的陌生人》。本以為讀完這本書，多少能夠解除一些我對中國的疑惑。在書的序言作者就說了：“人們慣性地誇耀中國歷史的漫長和延續性，卻經常發現她的四周都是‘嶄新’的。人們很難看到一幢超過100年的建築，而對20年前的事都記不清，生活在其中的人們，像是無根之萍，他們困惑、焦灼、滑稽、痛苦，卻也蘊涵著無盡的能量——他們無法從傳統中獲取價值和意義，卻也享有了沒有歷史束縛所帶來的無邊界的自由。”作者认为，現在中國社會里普遍彌漫著的無力感和矛盾，是因为社会的价值断裂了。
這本集合遊記、人物採訪，並透過添加大量的歷史事件和近代人物如：革命者秋瑾、吳越還有柏楊、陳獨秀、錢穆等人的描寫而成的書，展露了作者對自己國家變化的不安。而且不管有沒有必要，文章總是會來上類似這麼一段的文字：“有時，我假裝能理解這一切，試圖富有同情心地看待這一切。但在更多的時刻，我則因空氣中飄蕩的麻木、精神匱乏而感到無聊和憤怒……”這樣的文字，因大量的出現以至於讓人覺得不耐。許知遠是一個不甘於沉默的知識份子，大部份的時間裏，他要說的話太多了，而且重複使用著煽情的語句。他要為社會底層下那一大群被壓榨的工人說話，他“既悲傷也憤怒”地陳述自己國家的扭曲變形，也為自己被歷史邊緣化的知識份子的身份感到無能為力。
這本《祖國的陌生人》拿在手裡並不重，可是當我讀完的時候，卻因字裡行間呈現出如此濃烈的焦慮氣息，而覺得合上它得要用上那麼一點力氣。中國內部的問題固然是龐大又複雜，而且毫無疑問地，她的社會底層由工人這個龐大群體所支撐，他們無論是精神還是肉體，都遭到剝削和壓榨，他們完全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甚至于那些年輕的一代（猶如我常常看見的那些），無論是接受知識的一群，還是沒有接受教育的機會的那一群，他們也都一樣對未來感到不知所措。
在這個社會結構裏面，也還同時存有一群像許知遠這樣的知識份子。他們同樣地焦慮不安，因為發現過往從知識體系裏面所認識的國家和現實呈現的是完全兩回事，就頓然對自己的國家覺得很陌生。所以，再也沒有比用陌生人來自喻身處在自己國家的感覺來得更好。這就是許知遠的表達方式——帶著焦慮的自嘲，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撰文：陳舒 /刊於《南洋商報》副刊 / 悅讀書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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