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即將年老的我們。

我媽近年來常挂在嘴邊念的，就是當年我祖母告訴剛嫁進我們家不久的她，“人不怕死，最怕老。因爲老了，什麽都不能做。”

我媽說數十年后的今天，她終于感受我祖母所感受的。就是你意識清楚地見證和感受，自己從年輕力盛到有心無力，到了最後，可能摔了一跤從此在病床上一睡不起。

也或許，像兩個月前的我的三姨丈那樣，好端端的一個人因心臟堵塞，結果在一個月内因醫療疏忽而飽受痛苦，兩次的手術，用藥錯誤至最後一刻，他苦求孩子們把他帶回家里，因爲他不想死在醫院的病床。

醫生建議我表哥簽署DNR (Do not resuscitate)，但我表哥不敢，深怕自己做了殺死父親的那個“凶手”。在喪禮上，我聽著表哥强忍著淚水説著這一切，心裏千斤般沉重，那種生死面前，看著自己深愛的那個人正枯萎，正在痛苦。

當時候還未讀葛文德寫的《凝視死亡》這本書。這本書，説的是臨終的故事。這是一本獻給即將年老的我們，該如何思考面對自身的衰老、患病甚至死亡。這本書，讓我在這段日子里支撐著疲倦的眼睛和身體，每天工作和寫完一段功課后，仍堅持在睡前看上幾頁，一直一直堅持把它看完。身體累，但活躍和刺激了思考，關於生命的意義，我將來何去何從，爲何承受著現在的一切。

生命再强韌，也終將來到脆弱的時刻；年老后失智失能的我們，還能如何在自己生命最後時段仍有自主權？人類懼怕的并非死亡本身，而是無法以自己意願活著，無法有尊嚴地死去。

葛文德寫到：
“醫療主要是爲了對抗疾病和死亡，當然這是醫療最基本的任務。死亡時我們的敵人，但這敵人是個狠角色，最後必然會贏得勝利。因此，就一場注定落敗的戰爭而言，你不需要那位 堅持到倒所有將士都陣亡的卡斯特中校，你需要的是敗而不亂、能把損失見到最低的李將軍——能攻下的，他就進攻，該放棄時，他就投降，不做無謂的犧牲。”

記得參加完葬禮后回家的路上，我告知我媽，如果有那麽一天角色對換，我會同意簽署放棄醫療，因爲不願看著自己的父母躺在病床上飽受折磨。因爲生命的最後那刻，不該是在插滿管子和藥物控制下，苦苦求存。

我媽當時候沉默，不語。死亡無法阻擋，我祖母當年臨走前我和姐姐跪在她床邊哭著喊：阿婆不要死。

她氣若游絲地說，如果人要死，那是飛機也擋不住的呀。

30年之後，我明白了。《凝視死亡》這本書要說的就是該如何面對人生最後的階段，除了靠醫療與死神奮戰，我們其實需要的是在身體機能衰敗飽受病痛折磨的時候，臨危不亂，選在除了醫療之外的另一種方式來好好讓自己善終。

這是2016年，我第一本想寫下讀後感的好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