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October 2010

所謂的父女一場

近年看著父親進出醫院的次數漸多,守在他病床和呆坐在醫院的時間,幾乎占去了我大部份的假期。醫院是一個絕望的地方,每一次我經過走廊,望向病床上一張一張除了痛苦之外毫無表情的病容,心裡一片空白,原來往往最想說些什麽的時候,卻只剩下沉默。

父親最近的一次入院,我和姐姐在探望完畢后從醫院回家,姐夫在車上說:“人老了最怕就是病,人生來到這世間到底是爲了什麽呢?從小孩子到老人,從生走向死,一想到這個就覺得人生毫無希望。” 當下我連“來到這世間就是爲了好好活一回”這樣矯情的話也說不出口,也不想說出口。
記得一次又一次站在父親的病床,望著那張黝黑的,佈滿皺紋、老人斑和消瘦的臉容,腦海里回想起的都是過往他說過的不負責任話、發怒離去的背影,一幕一幕。還記得他上一次腹瀉入院,因年紀大了抵抗力弱,一場食物中毒幾乎就要他倒下,我心裡卻異常的冷靜,慌亂的好像只有家裡的母親與姐姐們。

當那些來不及控制的淡黃的、稀疏的屎尿灑滿白色的床單時,他立在床邊捉住褲邊喃喃說著“我不知道會這樣”,表情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當我駕著車陪他到醫院取藥時,他一臉不自在地把我趕到食堂去吃早餐,不要我和他一起排隊等待那不知何時會開始工作的取藥櫃檯,我霍然明白了,我們竟然生疏到這樣的地步。

原來所謂的父女一場,不過就是意味著我們的緣分再怎樣親疏淡泊都要在今生今世內走完。若果將我和他放在一個評分制下,其實我和他都不會取得及格的分數。我用了20年去記住他所有的不好,選擇清晰化他所有的過錯,忘記了,該怎麼寬恕與遺忘。每一次當他說起那些與母親的爭執、那堆不堪的過往,我總是沒有好好地聆聽,認為他不過是爲了辯護和掩飾自己的懦弱和不負責任,忘記了沒給一個解釋的機會就判罪是一項多么可恨的行為。若他是一個可恨的父親,我則無疑是一個毫不理性兼可憎的女兒,我們其實都是一對失敗的父女。

當朋友跟我說起那些父母給予的傷口時,我其實明白的,明白那種痛和無措。面對傷害,我們都會自己去調適去尋求自我救贖的方式。從來不知道該對那些與我擁有一樣傷痛的人說些什麽,畢竟有些東西,是必須透過時間來明白;有的路是必須耗盡很多很多的時光和力氣,才走得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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