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January 2012

別睡,這裡有蛇!

382頁的中文書,若不是文學作品鮮少會如此厚實;然而,這本《別睡,這裡有蛇!》是一位美國傳教士在亞馬遜河域住了30年,爲了學習和紀錄世界上即將滅絕的語言——皮拉哈(Pirahãs)語,而將這些年在原始部落的所學所得,包括本身如何從一位堅定的傳教士成為無神論者,最終與妻子離婚的過程,書寫而成。

這不僅是一部嚴謹的語言學作品,更是一個原始文化的紀錄,乃至我們可以說,透過作者Daniel Everett的眼睛,以及他在這些年來與皮拉哈人一起生活所學習的人生觀所結合而得的總匯。這個生活在亞馬遜叢林內的原始部落,他們會教懂我們這些“文明人”什麽呢?

此書吸引我的最大部份,是這位願意舉家冒著生命危險前往亞馬遜傳遞福音者,最終如何成爲了無神論者。這些的轉折過程深深地吸引我,對於中堅的宗教信仰者為何會動搖,我總是忍不住好奇。

然而,更讓我好奇的是,現今人們提倡回歸原始的聲音越來越熾熱,又是否意味著我們這些接受了一切文明制度洗禮的人,能真切瞭解和想像得到,所謂的原始,會是我們所能夠接納的程度。或許這麼說吧,所謂的原始,究竟意味著什麽?


語言是文化的符號,傳遞著使用者的生活習性、看待事物的角度。作者丹尼爾以學術的嚴謹結合個人的感性,記錄了皮拉哈語的獨特和皮拉哈的文化。

丹尼爾在學習這種語言的過程中,發現皮拉哈語沒有數量詞、沒有特定形容一些事物的詞語,譬如顏色、形狀。他們更沒有一套明確的的社會規則,但每個人都懂得如何在群體生活中自律。

他們沒有法律,對“犯罪者”唯一的處罰是放逐。在亞馬遜內只有群體生活,放逐是對一個人、一個家庭最大的懲戒。

而且皮拉哈人從不向人說“晚安”,而是說“別睡,這裡有蛇。”,因為生活在亞馬遜叢林中,每日面對來自環境的嚴峻挑戰,每一個皮拉哈人都不會在夜晚熟睡,因為沒有人知道,野獸何時會來突襲。身處環境如此嚴峻,然而這個族群,卻每日都生活得很快樂。

從文明之邦而來的丹尼爾,對這一切都感到不可思議。最重要的是,他當初懷著一股熱誠而來,決意要向皮拉哈人介紹他所熱愛的上帝,即使過去從沒有一位傳教士,能成功讓皮拉哈人信仰上帝。

丹尼爾在30年的與皮拉哈人一起生活的歲月中,得出了一個結論:

“皮拉哈人堅守實用主義的概念。他們不相信上有天堂、下有地獄,或是其他值得讓人為此犧牲生命的抽象原因。他們讓我們有機會去思索,如果沒有公義、聖潔或罪這種絕對真理,生命會出現怎樣的可能。而這景象是非常吸引人的。”

皮拉哈人不相信沒有實據的事物,他們不僅務實更是活在當下。
“沒有宗教與真理支持的生活如何可能?皮拉哈人就是這麼過日子的。當然他們跟我們一樣都會有擔憂,因為許多煩惱都是生物性的,與文化無關(我們的文化是對那些說不出來但確實存在的煩惱賦予意義)。但是他們多半時候都能拋開這些擔憂,因為他們自行發展出一種利器,那就是活在當下。皮拉哈人只注意當下發生的事,輕鬆消除了西方社會困擾眾人的大量憂患、恐懼與絕望的根源。”

跳過所有學術性談論皮拉哈語的章節,我比較想談論這本書關於皮拉哈人文化的這個部份。因為活在當下是一個非常吸引人的觀念,我個人認為,這甚至可以轉化成一個人的信仰。

丹尼爾在學習皮拉哈語和瞭解皮拉哈文化后的初十年,心中的信仰就開始動搖,“上帝真的存在?” 當他在心中開始蹦出這樣的詢問時,卻不敢向家人、同事坦言此事,仿佛一個傳教士對上帝產生懷疑,無疑是一種罪。

他在書末詢問,擁有憂患的文明人與沒有憂患的原始部落,何者較為先進?滿懷憂患和擔心地看待這個宇宙、并相信自己能完全瞭解它,還是享受當下生活、認知到尋求真理或上帝不過是徒勞無功?

皮拉哈文化建立在對生存有利的面向。他們從不擔心自己不知道的事,也不認為自己有辦法搞懂或已經搞懂所有的一切。

“他們的觀點,在我檢視自身生命與許多缺乏根據的信念時,顯得大有助益并極具說服力。我之所以成為今日的我,包括我的無神論世界觀在內,至少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皮拉哈人的功勞。”

擴大來看,文明社會對“活在當下”的詮釋,何嘗不是從我們身處的文化和教育程度而來。原始,不僅是生活上一切的物質享受;原始是從內在根本,包括我們的文化上的革新。退回到活在當下的程度,是否意味著停止進步,社會、世界會因而呈現呆滯的狀況嗎?

這是活在未來和活在當下的矛盾,這場拉鋸戰,視乎我們能割捨多少。從丹尼爾的記述中,我想,皮哈拉人為我們做了最好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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