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March 2010

你-4.1

這些年來,
一直嘗試在記憶庫內尋找我和父親的美好回憶。
那些像幻燈片一樣的段落,其實少得可憐。
好似把它們找出來之後,我能稍微說服自己,
我的父親其實不是那麼差勁的一個人。

媽媽說,小時候他很少抱我們,
但每次我們生病看醫生都是他親自帶去,
無論有多夜。
他會帶我和四姐出門去喝茶,
一杯幾毛錢的美祿,
一半倒到碟子去,讓我和四姐分著喝。
長大之後,才知道這種喝美祿的方式,
只有我們這代人經歷過,
那種老老的茶室是我們童年里一道主要的風景。

記得最深的是,12歲去國民登記局出登記,
過馬路時被他厚實粗糙的手掌牽起小手,
記得他點了一罐可樂給我,告訴我喝不完沒關係。
第一次那麼奢侈的一個人喝一罐可樂。

每當我努力把這些美好的回憶緊緊捉著時,
他總又做了什麽事,讓我徹底失望。
從此那些父女牽手的畫面,
像根刺一樣釘在我的心房,
我既羡慕又哀傷地看著別的孩子,
總是大笑著被自己的爸爸抱起來,
跨坐爸爸的肩膀上去看更高的風景。

這是我和我父親之間從沒出現過的畫面,
他總是把絕望和無奈留給我媽媽,
選擇漠視我們對他的渴求,
總把人生裏面每一次的失意歸咎到別處去,
固執的活在自己認為的安全區內,
而煙和酒則成為最好的麻醉藥。

沒有一個人比我更清醒地知道,
我的身體留著他的血,
我是他的女兒這個事實。
有些傷害並非按個delete鍵就能遺忘。
血緣的牽扯裏面包含了更多的情感要求,
所以我們最不能忘懷最親的人對自己的傷害,
有些錯誤,並沒有足夠的愛去寬容。

我甚至讓自己試著去理解父親的自私,
可是這些年來,我沒有辦法說服自己,
沒有為自己找到答案。
迄今還能和他坐在一起,
聽他說話,在他入院的時候陪在一旁。
是因為當我在做這一切事情的時候,
心裡再也沒有更深的感覺,
我只是很努力地去做好一個女兒該做的事情。
我已經放棄去深究,
我父親的自私,
放棄去提醒自己那些恨,那些情感的失落。
我能做的只是擱置它們,假裝沒有受過傷,
繼續去當一個女兒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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